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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0 12:30:22  作者:一行  来源:互联网  文字大小:【】【】【
关键字:一行

一只手在虚空中摆动。笔如同一只桨,它可能浅浅地掠过水面,也可能触及到时间深处的某些东西。波纹在水上成形、折叠、展开和消散,它的形状随着手的摆动姿态的变化而变化。没有船。
事实上,我们是在岸上。需要救渡的从来不是某一只生命之船,而是那无法移动的岸。岸就是我们的船,我们寄望以自己的手的摆动来使岸移动。这当然只是妄想。但岸其实也在移动,在时光的河流中。
一只手在时光中摆动。笔如同一条船,它可能迅疾地顺流而下,也可能逆水而上从而变得缓慢和艰难。波纹虽然都朝下游消散,但顺流和逆流时的波纹的形态并不相同。凭借逆行的波纹,笔朝上游而去。没有源头。
手写因而是一种缓慢的逆行,为了见证源头的虚空。一种朝向虚无的写作所留下的文迹缺乏顺流而下的流畅,它总是被时间击碎、撞裂和变形。手赖以支撑的桌子也在这种冲力中散架了。于是卡内蒂写道:“他坐下,并写作于空气里。”
  

  
在时光的河流上,字犹如一张张结丝而成的网,打捞着沉没于时光中的事物。我们被由字捞起的东西所养育。字,就是繁殖和生养。在字的结网过程中,我们每个人选取不同的质料,将自己的生命质地赋予它们,使之映射出我们自身的光泽;同时,每张网的打结方式各不相同,它的结点的分布包含着不同个体的生命节奏。
然而,结网的方法早已经被规定好了,所有的后来者都只能学习或沿袭。关于结网所用的材料、结点的分布和打结的方法,都由祖先中的智者们构想完毕。字形和笔划是不可随意变更的,否则即是错字或别字;而那些随意结成的网被贯以“涂鸦”或“潦草”之名,用来形容这些人乌鸦般的不祥和野草般的放肆。
手被无辜地限定在固定的操作工序中,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摆动。这种程式化的摆动最初是临摹。临摹是将自己放置入别人的生命轨迹中,从而使自身的生命姿式和生命节奏与别人完全相同。作为对他人生命的摹仿,临摹前所未有地戕害着个性。
对手的控制于是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制度。在古代中国,这就是一门名叫“书法”的技术门类。王国维已经证明,世人理解的书法所关心的“神韵”与真正天才的美并无多大关系,常常不过是“古雅”而已。书法作为制度,只是古代中国进行社会控制的诸多方式中的一种。字的好坏伴随着权力和社会身份的等级划分,从而确认着同一和他者。一手好字所暗示的,是手的高贵、洁净和权威。
通过书法的统治,首先借助临摹实现对个体的生命姿态和节奏的控制,将其限制在某些作为榜样的生命轨迹中。这与诵读制度对个体生命气息的控制、经学制度对个体思想方式的控制一道构成对个体的全方位限定。它的成品就是一个“知书达礼”的人,因为写字的手与交际的手是同一只手。其次,文官制度作为一种科层制类型,是靠各种圣旨、手谕、条子和批复自上而下地贯彻政令的,因此手迹的真伪的辩识在此起着决定性作用。第三,书法家由于拥有众多的临摹者及弟子,从而得以享有高位和更好的从政机会,因而书法成了求官问阶的捷径,其中包含着对上层社会生活方式的艳羡。而那些政坛权贵,为了巩固自身的地位,也需要将字练得像权术一样无懈可击、可供垂范。字展开权力之网,可以网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中国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权臣都是书法家(诸如蔡京、秦桧),可以证明书法对美借以显现的第二形式的关注,无助于培育真正的人格和德性。
因此,有意义的书法是反书法的书法,它反对“好字”及其背后所包含的权力。这种书法强调生命自身对现成的痕迹的偏离和涂抹,强调别字、错字和不可识读性。任何一种新的书体的出现都可能成为一种新的控制,因此,手需要永远保持警惕:总有一些由书体构成的手铐在等着你。

在印刷术发明之前,生命在时光中的传承是由手迹来进行的。有作者的手迹,有抄者的手迹,据此就区分了书的手稿和书的手抄本。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所写的东西,并用抄写来回应,这需要一种感恩、忠诚和负责。
书的手稿与其整理后的抄本或印刷本不同,其中充满着不可识读性。手稿中,文字、段落和章节的顺序是紊乱和颠倒的;书写的潦草和错误随处可见;段落往往是碎片性质的,充满了脱落、涂改、补注和删除。手稿是思想在服从制度之前的某种疯狂的见证,在其中生命自己涂抹自己。书是反疯狂的,它为了便于识读而必须被理性化。而手稿则被一种疯狂所守护,因为生命本身、思想本身是疯狂的。将手稿变为书的过程,就是制度和理性对个体进行规制的过程;文字因而变得易读了,但却不再是原生的思想本身。
手稿因而确定着作者真实个性的边界,它拥有作者个人的隐秘风格,例如狄金森的书写总朝右上角倾斜,仿佛有一阵风永远在向她的诗行的右上角吹拂;阿赫玛托娃则“将我们的故事写成斜行”(布罗茨基)。而书取消了这种个性。一个好的抄写者可能忠诚于手稿中的理性,但不可能忠诚于其中的疯狂和隐秘的风格。本雅明曾认为中国文化传承的秘密就在它的抄写制度中,他是对的;但他的观点恰恰错了,因为中国的抄写者不仅不忠实于原作的疯狂,而且发明出他们自己的疯狂。这些坏的抄写者在抄写时篡改着手稿的原文,将自己的手迹和思想列在原作者的名下借以获得权威性。层出不穷的伪经、伪作、假托和篡改,使中国的经典一直沉没在时间河底的泥沙里。而这些匿名抄写者的伪经则流行于世,如同浮于水面的泡沫。
抄写制度在印刷术发明后就衰落了,因为印刷术比抄写制度更理性。与手抄相比,印刷术不仅更迅捷方便,也几乎完全排除了错字和别字,不会发生因潦草而难以识读的情况,并部分减少了篡改和伪托的可能。活字印刷术以官方确定的某种字体模式,滤掉了个体的手迹,无论这是作者还是抄者的手迹。但印刷术仍然需要一个源头,亦即手稿的存在,以证明书的个体性。手稿对于书仍然享有某种支配性的权力,这证实着理性需要以某种前理性作为其存在条件。
某种疯狂或被排斥的书写,在印刷术时代仍然以手迹的方式存在,而且印刷术自身也无法完全消灭错别字和乱码。因为印刷术作为一种由人执行的技术总会出错,它也不可能将全部的书写都归入其控制之下,而不过是将那些“书写中的印第安人”逐入保留区。错别字、潦草和涂鸦因而构成个性对书的制度的反抗。另一种反抗形式是印刷术时代的手抄本,其中主要是各种政治异见书籍和色情读物,它们共同抵抗着国家意识形态对书写内容的规定,手在抄写它们的同时搅动着个体身上的激情和爱欲。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签名时代。在签名中,手迹或书法的权力与名的权力结合起来,成为个体自身的展示。但签名在我们时代已不仅是科层制运作的一种手段了,而且成为一种民主制度的象征。签名在过去服从等级制,亦即权力和书法美学的双重等级;而现在,这两种等级分别被人气的高低和广告美学的考虑替换。签名过去所注重的书法的传承,如今被对个性的注重所取代。反对书法美学的统一性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写法,意味着字写得越怪、越个性化就越好。而强调个体的不可通约性正是民主的基本含义。
手似乎已从书法的手铐中挣脱出来,它现在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地乱写乱划。但是,事情并非如此。手如今服从的是大众明星文化及其广告法则。一个人成为明星之后,就自己或由别人量身定做了一种或几种固定的签名方式,经过反复的练习之后,被用在不同的场合。签名成为一种广告招牌,一种对商品的包装方式,似乎能使商品获得其独特性。姑且不论如此众多的签名使得每个签名都发生贬值,一个人将其个性固定在某种或某些预定的签名式样中,这恰恰意味着对个性的压制:因为个性总在变化,它反对一切程式,即使是自己确立的程式。对签名的崇拜是这样一种偶像崇拜,它以为一块石头经过某些人题字就能获得灵气,却忘了有灵气的石头不可能用钱买到。这个时代的灵气,不过是对灵气的模仿。
签名的统治建立于虚荣之上,而作为虚荣本质的模仿法则,同样被应用于签名之上:签名也同样可以复制和仿制。把个性奠基在签名之上是不可靠的,它还需要更坚实的基础,正如手不是靠它的指纹,而是靠它在时光中的劳作和行动确立着自身的独一无二性。

现在,手接近了它的终点:它不再与笔相连,而是放在我此刻所用的键盘上。敲键过程是间断性的,它与书写时手的连贯移动形成对照。一种平行的、类似于爬行的移动被一种升起与降落的运动替代。书写的沙沙声被击打的啪啪声替代。纸被虚无的显示屏替代。手迹被按事先预定的字体敲出的格式化字迹替代。
在敲键过程中,所有的删除、补注、涂抹和修改都没有留下痕迹。事情变得轻便了:用不着誊抄。涂抹和删除痕迹的消失,意味着字丧失了其由作者亲手挖成的坟墓。在过去,书写总是意味着对字的埋葬,亦即对过去自我的埋葬和哀悼。每一遍誊抄都是一次葬礼。现在没有葬礼了,字消失在死无葬身之地中。在阅读敲键而成的文本时,我们无法设想作者的手,设想它上面沾染的墓地的泥土,设想它在埋葬自我时的颤抖和悲伤。一种虚拟的书写导致了手稿的消失,甚至书的消失。因为这样完成的文本没有、也不需要手稿,它只需要一张硬盘、软盘或光盘。笔消失了。这就仿佛航行不再需要划桨,而只需要手在虚无中摆动。
手迹的消失意味着作者从文本中的退出,虽然也许不是彻底的退出。文字不会消失,但它们都将无法证实自身,从而变成一种无作者、无起源因而可以随意分配的自来水;或者像签名那样变成一种广告牌。字由此可以进行无性生殖或克隆。现在,字成为另一种网,不是用来打捞时光中沉没的生命,而是用来漏掉那流水般消逝的生命。
以后的书不会再有手稿了。只有签名孤零零地留了下来,作为连接生命与书的唯一的牵系。它企图证明它无法证明的事情,亦即自己是书的作者。它就像一根游丝,飘荡在将作者和他的书隔开的巨大的虚空中,在那里,一只手正荒凉而无助地摆动。

责任编辑:七零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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