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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0 12:29:49  作者:一行  来源:互联网  文字大小:【】【】【
关键字:一行

即使最不可一世的头颅也要低下头饮水。饮水,作为对生命之源的汲取,证实着人与大地之间不可分割的纽带。“干渴,以及对干渴的恐惧”乃是人的肉身脆弱性的体现,因而低头这一动作,就是向大地致以感激;而大地上的水,如井、河、湖、溪,虽然能被舀取到容器之中,但每一次低头饮水却仿佛对这些水的大地性源头的再次确认:那低头的一瞬,包含着鹿在溪边饮水之形象的遥远回声。
希尼的《饮水》一诗便描述了饮水动作中的大地伦理:这一伦理法则乃是“毋忘赐予者”,亦即毋忘源头。无论这一源头是井还是打井或取水者之劳作,源头本身都有一种对大地的从属性。甚至那饮水的杯子也是陶土制成的,圆形或方形的杯口构成对井源的模拟。“饮水思源”作为一种无字的忠告,镌刻在每一盛水容器的形象中,从每一位饮水者的嘴唇和心上掠过。
而饮酒的动作却有一种仰头的姿态:人把酒坛举过头顶,然后倾倒而下,让酒流入张大的口中。这表明,酒是从上方、从天空降临的。尽管酒实质上是从大地上长出的粮食或果实所酿造,但饮酒的姿势表明,人把酒当成上天的馈赠。正如大地承受从天而降的雨露和甘霖,饮酒作为一种对丰收的庆典、对上天和神灵的祭祀和感恩,也是人作为大地上的生灵企图与天发生沟通的意愿之显示。与其说人在饮酒,不如说人被酒所浇灌,从而成为神灵培育的庄稼。
饮水在本质上是独自进行的。尽管井源或河源聚集起一个村落,但在这种纯然生计性的共同体中,每个人在饮水时仍然与其他人相分离。每一个体都只是为了自身生命的维系而饮水,在低头的动作中,他的视线只是集中于面前的水,看不到他人。而一个饮水者,在他饮水的间歇,很可能爱上自身在水中的倒影。那喀索斯的神话证实了饮水之独自性的可能危险。与这种独自性一同而来的,是人在饮水时的沉默。虽然干渴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呼喊,但在饮水之时,人却不再有什么说话的冲动。饮水把每个人限制在自己个体生命的狭小空间中。
与饮水之独自性相形的是,饮酒在其原初性中是共同的。庆典与祭祀都是共同体之行为,而非哪一个体的行为。饮酒是为了出窍(ecstasy),是为了超出个体生命而达成整个共同体之连结,并从而与外部之更高者相连。在这种连结中,个体之间的区分消失了,从而成为了神圣意义上的共同体,它不同于那种仅仅由于饮水之生计性而结成的共同体。这种连结的标志乃是合唱与舞蹈,是酒神所唤起的热情与迷狂。在这种合唱中,言辞超出了日常的可理解性,而只是共同体的原始统一性之显现。1
在原初的酒神共同体的力量消没之后,酒成了日常待客筵席上的饮品。饮酒仍然具有某种共同性,但这种共同性由于制度化和礼仪化而仅仅成为了形式。饮酒作为待客之礼仪,它并不达成对个体区分的抹除,相反,礼仪本身表明了主人与客人的身份差异。饮酒连结着人,但不再使他们体会到原始或神圣的统一,而是使他们作为日常的私人相互倾谈与交流。话语或者是充满着机智与妙趣的行酒令,或者是对个体经历的重述与回想,或者是对某一话题的详细探讨。一般来说,这种交谈中的言辞具有清晰性和可理解性,它作为一种对话充分展示了对话者的个性与差异。柏拉图的《会饮》乃是这种饮酒-对话形式的典范:在这样构建起的对话共同体中,每个人互相连结,但仍然显露着各自不同的身份、背景、气质和腔调。神灵不再作为饮酒者与之连结的外部而临在,而只是成为了众说纷纭之意见的谈论对象。
与这种饮酒相比,中国式的饮茶却展示着不同的日常交流方式。与酒的浓烈所点燃的交谈的热情不同,茶虽然也促成着人的交谈,但这种交谈却是节制的、有分寸的。饮茶与饮水一样是低头进行,但这主要是在沉思,是在掂量那要说出和已听到的话。饮茶时的言词,其意义并不在于已被说出的部分,而在于其含而不露、让人回味的部分。无论那茶水表面上是多么清澈,茶的浓淡、苦甘都只有细细品尝才能逼近其深层;而言词的意义也像茶叶在水中旋转那样在谈话中旋转,最后沉淀到杯底。而言谈的芬芳与气息却已充满整个将人浸润的空间。
这些古典的饮法暗含着人与大地、与自身、与上天、与神灵以及与他人的关系。那些盛放水、酒和茶的器具,诸如壶、碗、罐、杯、坛,都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质朴的光泽,按海德格尔的说法,它们因弃绝而能聚集、因倾空而能容纳。它们的金属或陶土质地保存着一种宁静的持存性,它们的光芒在时间的尘埃中可能黯淡,但不可能消逝。就连瓷器的脆弱性也带着一种对持存的渴望、对珍惜的要求。用它们饮水或饮酒,就是一同确认这些存在的法则,就是要求我们自身也能向它们学习,在自我中学会弃绝,在交流中学会容纳。言辞就是它们所存放的另一种汁液,滋养我们,使我们出离自身而与他者相连。
在现代的饮料工业中,这些器具已被基本抛弃。饮料的一次性包装所用的材料(纸、玻璃和塑料)表明,饮这一生命行为不再将自身与持存性相关联,转而投身于瞬间与一次性。口感的清爽、刺激成为饮料的首要标准,在像喝可乐这样的行为中,人既不是出于维系自身生命的需要,也根本没什么共同体或他人需要连结,而只是为了自我当下的快感。现代自我完全沉浸于自我的瞬时快感之中,这是一种没有出窍、只有高潮的快感,它仅仅确认感性世界自身,而并不指向任何外部。吸管形象地表明了这种自我的特质:它带着儿童式的、吮吸的快感,按一定的节奏从事物中汲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同时,它带来一个全封闭的过程,吸管不会使任何一滴饮料从嘴边漏掉。
咖啡是现代交往中常见的饮品,它在提神的功能之外,似乎也构建了一个新的交流空间。咖啡与抒情音乐的结盟,使得咖啡馆比酒店更适于私人倾谈——酒店在现代已被商业谈判、礼节宴席和官僚腐败完全占据。然而,咖啡馆本质上是为了迎合现代自我而设计的:有小资式的、卡布基诺的自我,也有精英式的、蓝山的自我。在咖啡调制的对话中,个体的情感和趣味由于过于相似而难以呈现出真实的差异:与其说对话的主角是这些饮咖啡者,不如说是那千篇一律、作为现代情调之体现的背景音乐。
我们生活在一个咖啡馆、酒吧和茶座彼此相混和趋同的世界。从不同的馆子里飘出并在大街上交缠莫辨的音乐是原始合唱曲的反讽性的回声:在我们这个最强调个性与差异的时代,人们彼此的面孔、情调、趣味都像这杂乱的音乐一样混作一团。除了日常的饮水之外,我们的饮的方式要么被快感主宰,要么被礼节和实用控制,要么被情调淹没。我们既缺少带来共同感和神圣感的饮,又缺少呈现差异、超出背景音乐情调限制的说。饮的贫乏是时代的一个症候:我们越渴越喝,我们越喝越渴。而重新回归饮与天、地、他人、神的关联,又显得是一种空想;陶罐如今安详地躺在博物馆中,作为一个已消失的世界的提示:那些过去时代的嘴唇贴在上面如同亲吻泥土,而我们却通过吸管与事物、与真实隔绝。
我经常在街头看到独坐独酌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嗜酒成性还是痛苦的发泄者,抑或两者皆是。我只知道,独饮者从古至今是一个绵延不绝的种类:他们证实了交流的不可能,证实了自我的孤独本质。但饮酒却意味着渴望出离自我,渴望交流和爱。他们是一些自相矛盾的、虚幻的人,但这是属于人的本性的、比这个时代提供的所谓真实更加真实的虚幻。或许,我们在拒绝时代的饮法之后,都只能成为这样的独饮者。但我饮的却不是酒,也不是茶,而是言词:
“明天依然是酒和植物的日子,
诗人被允许沉默,
用一天的梦想为漫长的年代保留香泽,
回想一生中永远干净的女人。”
——石光华《明天是旧日子》

1.参黑格尔:《美学》第三卷对酒神颂的论述,以及尼采《悲剧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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