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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藻淫艳,倾炫心魂——艳诗传统与杨炼的《艳诗》一

2008-07-31 10:50:31  作者:秦晓宇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0  文字大小:【】【】【
关键字:秦晓宇


  艳诗,《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描写男女爱情的诗。这明显不妥,除非我们认为《孔雀东南飞》也是艳诗。说它泛指性爱题材的诗歌也不妥,比如张衡的《同声歌》,就是一首性而不艳的作品:

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
情好新交接,恐懔若探汤。
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
绸缪主中馈,奉礼助烝尝。
思为莞篛席,在下蔽匡床;
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
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灯光。
衣解金粉卸,列图陈枕张。
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
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
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张衡不仅是大科学家,也是文豪一枚。他的《二京赋》把长赋创作推向最高峰,《归田赋》则代表了短赋的新变,他的《四愁诗》是我们今天能读到的最早的七言(一说七言之祖乃曹丕的《燕歌行》,因为《四愁诗》尚有虚字“兮”)。而这首史无前例的《同声歌》内容不可谓不火爆,又是初夜(“情好新交接”),又是春宫图(“列图陈枕张”),又是一般人没见过的房中术的花样(“众夫所希见”),但你读到的绝非艳诗,而是一份既人伦又“科学”的《新婚指南》。诗里端庄的新妇与艳诗中的女性形象大异其趣。艳诗塑造的女性,往往是一种颇具诱惑的妖妍之美。在艳诗的黄金时代南朝,诗人们酷爱一个“妖”字,像什么“窗中多佳人,被服妖且妍”(鲍照《朗月行》);“妖闲逾下蔡,神妙绝高唐”(萧衍《戏作》);“妖女褰帏去,蹀躞初下床”(何逊《嘲刘郎》);“繁华炫姝色,燕赵艳妍妖”(萧纲《三月三日率尔成诗》);“小妇偏妖冶,下砌折新梅”(陈后主《三妇艳(之八)》),等等。妖,约等于一千五百年后的性感。
  反过来说,诗里没有性描写,字里行间却流露出香艳的女性化意味与色情倾向,那也是艳诗。如陈后主的《三洲歌》:

春江聊一望,细草遍长洲。
沙汀时起伏,画舸屡淹留。

  这首诗妙在它既是春光沁人心脾的明丽的赞歌,也是隐晦的色情之作。而且这两部分宛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互相支持互相渗透互相完成着。春光显而少女隐,画舸显而游人隐;春江、细草、长洲、沙汀,纯是自然,与画舸不类,对于美好的自然春光,画舸是闯入者、观看者、享用者。画舸中的眼睛,目光多么纯洁,眼神多么色情(若还觉不够色情,将画舸误读成阳物也无妨)。这有点像现代人的观影行为。劳拉·马尔维在《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中指出,观影冲动有两个来源,一个是“看”的乐趣,一个是“入迷”。1“看”的心理学基础是弗洛伊德的窥视欲理论:将视觉对象当作欲望客体,以满足观看带来的快感。
  《三洲歌》是一首综合运用赋比兴的作品,既直赋春光,又因景感人(兴),以景喻人(比),所以才会有这种矛盾而相得益彰的艺术效果。以美女意象来状景写物,是艳体诗常用的手法,如“桃红李白若朝妆,羞持憔悴比新杨”(萧纲《和萧侍中子显春别四首》);“柳枝无极软,春风随意来”(萧纲《和湘东王阳云台檐柳》)。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梁陈时代的诗人常常把宇宙看作一个巨大的风月场所,独自一人亦可放浪,只要牡丹开着,佳人就在身旁。”
  说陈后主的《三洲歌》是色情诗还有一个依据:《三洲歌》是“吴声西曲”的歌子,所谓吴声西曲,是指南朝流行于长江中下游一带的民歌小调,男欢女爱是其唯一的内容;它是商业和市井文化的一部分,泛滥于酒楼妓馆的卡拉OK。《南史·循吏传》载其时之风:“都邑之盛,士女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渌水之间,春风秋月之下,无往非适……”吴声西曲对宫体艳诗的形成与发展有着复杂而重要的作用:大量吴声西曲被采撷整理,在贵族文学沙龙,歌妓唱以助兴,许多名士显宦纷纷拟写仿作,甚而创制新曲,如刘义庆作《乌夜啼》,刘烁作《寿阳乐》等,声色大开、“崇长烦淫”,完全偏离了雅乐正声的传统轨道。但这种偏离也是对写作的解放。宇文所安说:“诗歌就是一种由各种各样的偏离构成的艺术。”
  西曲中的一支《三洲歌》这样写道:

送欢板桥湾,相待三山头。
遥见千幅帆,知是逐风流。
风流不暂停,三山隐行舟。
愿作比目鱼,随欢千里游。

  《古今乐录》云:“《三洲歌》者,客商数游巴陵三江口往还,因共作此歌。”这首《三洲歌》描写女子对情郎的依恋,而陈后主那首相反,转达了对美女的爱慕之情。
  那么,艳诗是否就是情色诗?似乎也不能这么说。比如吴声西曲多属情色诗,但还算不上艳诗。艳诗与吴声西曲一类的民歌虽然题材一致,两者又相互影响相互吸收,是同一社会风气的产物,但艳诗说到底是纯文学,而非“里巷歌谣”之类的民歌。拿宫体诗来说,肯定者赞之“清新俊逸,妩媚艳冶,锦绮交错,色色逼真”3,否定者斥之“轻辞巧制,止乎衽席之间;雕琢蔓藻,思极闺闱之内”4。肯定也罢,否定也罢,都指出它具有一种雕饰微妙、精致圆熟的风格。这种风格与粗率朴简的民歌的全然不同——
  一个是诗人个性化的抒发,一个是缺少主体性的“泛咏”;一个风流蕴藉,一个热烈奔放;一个像风月场上的老手,一个似初尝禁果的少年;一个花样百出,九浅一深,一个长驱直入,直抵花心;一个文,一个质;一个骚,一个浪;一个诗,一个歌。实际上艳体诗人自己亦深知艳诗与吴声西曲之类的民歌分属不同的两大系统。徐陵编辑“艳歌”的集大成之作《玉台新咏》时,就将南朝诗人的宫体之作以时代先后列入卷四至卷八,而把吴声西曲笼统编入卷九、卷十。至此前戏已毕,可以给艳诗下一个定义了。
  艳,除了艳情,还有文辞华美之意,如陆机《文赋》里的“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艳诗无疑兼此二义,因此它可以简单地定义为:文辞华美,色情或具有色情倾向的诗歌。它是一种活色生香的描写,摇荡情性的抒发。

责任编辑:七零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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