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艳诗是中国重要的诗歌传统。“诗三百”,风诗一百六十篇,多数近于艳体。《郑风·野有蔓草》、《鄘风·桑中》等,均有情色描写,从这些篇什,我们能够感受到上古男女宛如拉美的热情。《召南·野有死麇》则为我们展示了一个从挑逗到交欢的完整过程。其中,“舒而脱脱兮”可谓中国文学第一句性描写!题材男欢女爱,使得风诗往往被误认为民歌,朱熹尝言:“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5这差不多成了定论。对此扬之水反驳说:“《风》曰锦衣曰狐裘,曰兕觥曰佩玉,曰车曰马,《召南·采蘩》说到‘公侯之官’、‘公侯之事’,《采苹》说到‘于以奠之,宗室牖下’,《邙风·泉水》有‘出宿’‘饮饯’之礼,《卫风·木瓜》有琼琚、琼瑶的酬答,固然都不是庶人的生活……《曹风·蜉蝣》、《鄘风·君子偕老》、《郑风·叔于田》、《齐风·猗嗟》,等等,《风》诗中的大部,情感意志与精神境界,月旦人物与观察生活的眼光,又何尝属于庶人与奴隶……《风》诗中的大部分作品,从内容到语言,原非可以‘里巷歌谣’概之。”6风诗不是民歌,《雅》、《颂》更不是,因此可以说,中国诗歌源头《诗经》与《楚辞》所奠定的,完全是一个“雅言”的传统!作为诗体一种,艳诗深深根植于这个传统之中。它的基本手法、抒写重心、艺术特色与抒情方式,均渊薮于《诗经》、《楚辞》。这印证了博尔赫斯的一句话:“文学是一个梦,一个经过引导和斟酌,但本质不变的梦。”7像艳诗一样,风诗中的许多作品也都是以诱惑为主题的,这诱惑包括女性美的诱惑:“手如柔夷,肤若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卫风·硕人》),以及男女交往的诱惑:“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野有死麇》)。一首书写诱惑的诗,同时构成对读者的诱惑,正如诗中的女性美,恰恰呼应诗歌应具有的“篇什之美”。
艳诗塑造美女的基本手法,或者比喻,如《卫风·硕人》,或者白描刻画,师宗宋玉的《神女赋》: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
眸子炯其精郎兮,多美而可视。
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
素质干之实兮,志解泰而体闲。
既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对于两性交往,尤其床笫之欢,艳诗仿照宋玉《高唐赋》中堪称神艳的“云雨”,多采用意象性的写意笔法,例如李商隐的“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泼湘弦”,可感又传神,但绝非“下半身”。
然而艳诗毕竟不是风诗。套用孔夫子的名言,我可以这样说:
“艳诗,一言以蔽之,思有邪!”
还是以宫体诗为例。宫体诗写风、云、月、露,写庭、台、楼、阁,写衣、扇、镜、灯,写幔、帘、漏、琴,写蝉、萤、蝶、鹊,写海棠、蔷薇,写眉眼肤色,其实都是在写色情。面对一首宫体诗,与其说你在读诗,不如说你在经受一个美女的挑逗,一步步随之走向诗歌深处的床帏。最显著的例子是几首描写娈童的诗:
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
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
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
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
袖裁连璧锦,戋织细重花。
揽裤青红出,回头双眄斜。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怀猜非后钓,密爱似前车。
足使燕姬妒,弥令郑女嗟。
——萧纲《娈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