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杨炼多次表达过这样一个观点:他希望在一个诗人的独创性与传统之间,重建一种联系。完成于2005年的《艳诗》,可以看作这一观点的绝妙注解。《艳诗》是一部完整的诗集(杨炼的说法:一个诗歌项目),它由一、《我们做爱的小屋(代序)》,二、《承德行宫》、《弯刀》、《窗外的雪地》、《小女贼的筛子眼儿》、《银贵妃的植物园》、《海鲜》、《紫郁金宫:慢板的一夜》,三、《艳诗(三首)》、《JAPANESE LOVE HOTEL》、四、《蚕马(六首)》,五、《水手之家(十首)》,六、《岛(四首)》、《视觉,或岛之五》等几个版块组成。我愿意用“迷楼”来形容这部诗集的风格。所谓迷楼,就是由隋炀帝建造,宇文所安诠释的那座销魂的建筑:“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窗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傍,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诏选内宫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每一幸,有经月而不出者”9。“在迷楼中,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他从一个房间漫游到另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都给他带来不同的乐趣”;“在迷宫里,一个人总是想要走出去,在迷楼里,这个人却尽情享受留在里面的经历”。10
杨炼的诗歌迷楼,借用宇文所安的话说,“唤起我们心中渴望迷失的那一部分”。11
除了像传统艳诗那样“雕藻淫艳,倾炫心魂”地处理色情这一主题,杨炼的《艳诗》至少还从以下两方面构建与传统的内在联系:开掘汉字的诗意表现力,以及复活古典诗歌的形式主义传统。
汉字是华夏文明的内在形式。章太炎说:“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学。”(《国故论衡》)郭绍虞在《中国文字型和语言型文学之演变》一文中,论及中国文学的言文关系时,强调知识精英通过典籍和文本进行文学创作,是汉字性的“文”与“文本化”一极的文学,而靠口头和行为传承的俗文学,是去汉字性的“言”或“话语化”一极的文学。雅俗之间的相互转化,尤其援俗入雅,是中国文学形态的基本发展线索。
概而言之,中国文学的特殊性,首先在于汉字与“汉字书写”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诗意!
一个石破天惊的例子:杨炼为他那首由《自在者说》、《与死亡对称》、《幽居》、《降临节》等四个版块组成的大诗,造了一个作为总标题的字:音Yī,与“一”、“易”同音,“诗”、“知”同韵;字象由篆字的“日”和“人”组成,“人”贯入“日”,“这既呼应中国古老的哲学命题‘天人合一’,又暗示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合一”12。在马桶上突然想出这主意的杨炼,一如帝座上的武瞾,“握住了人创造语言的最初一刹那!”13其实,我六岁时就在涂鸦中造过这个字,指代男女之事。
与当代绝大多数诗人不同,杨炼写的不仅是“汉语的诗”,也是“汉字的诗”。“字”所提供的美学观念、思维方式,“字”中生发出的时间和空间意识,从汉字字形发挥出的一种修辞艺术,对他而言是诗歌的前提与基础。杨炼在《再被古老的背叛所感动》一文中说:“诗,就是对‘字’的自觉”。14
玉碗粉碎 朕命你满捧另一杯茶
雪水烹的 水声潺潺象个早死的先兆
天子倒悬于天空下 饮 在聚焦
这个朕想废就废掉的一生
——《承德行宫》
这大概是秦始皇之后,中国第一首以“朕”为叙述人称的诗(皇帝写的除外)。朕,原本仅仅指“我”,如《诗经·周颂·访落》:“於乎悠哉,朕未有艾”;《离骚》:“朕皇考曰伯庸”。然而当它成为帝王专用的,名副其实的“第一人称”时,它就是一个惟我独尊的绝对权力的符号,散发着恐怖的诗意。想想它的发音,Zhèn,那种严酷感,命令感,在中国宫廷史的撮合下,这个发音还把“朕”同“震”、“鸩”联系在一起。俱往矣所有帝王,但“朕”不会死,因为它是一种以自我权力意志为核心的思维模式,它阴魂不散,至今盘踞在那些不称朕的朕的意识深处。《承德行宫》为我们呈现了“朕”那糜烂而毒艳的美。杨炼告诉我,《承德行宫》取材于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段野史,诗中的“朕”乃咸丰皇帝,据说肃顺给咸丰出了个主意,让宫女都穿上开裆裤,阴毛染红一缕,这样不必脱衣服,皇帝什么时候性起,直接摁倒。当然,这首诗完全可以抛开这一本事。
《承德行宫》里,杨炼显示出像和尚汤僧济那样奇特的联想能力,由一杯茶想到烹茶的雪水,又想到微弱的流水声,又想到早死的先兆。雪,在杨炼的字典里十分重要,有着纯洁、色情、死亡等多重含义,暂且按下不表。“潺潺”,意象着生命的“‘孱’弱之‘流’”,这完全是汉字的字象之诗!接下来的想象更加惊人,“天子倒悬于天空下”,让人想到皇帝的倒行逆施、黎民的倒悬之苦,及吊死的意象(呼应“早死的先兆”);而且,这个“倒悬于天空下”的“天子”,多像个“屌”,王小波的一首诗(姑且这么认为吧),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点:“走在寂静里,/走在天上,/而阴茎倒挂下来。”(《三十而立》)结合“另一杯茶”的语境,“朕”也仿佛一片悬浮在某个处境中的茶叶。所有这一切铺垫都是为了引出那个强烈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