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
汉字“所指无尽”的特点使得由它组建的诗歌往往可以传达三重意蕴:表层意思、深层含义和联想意蕴,三者恰好是一个连绵的诗意空间的三维。
“饮”,表层意思是“朕”饮茶,“饮”字两边的留白,模仿独饮的“旁若无人”,在一系列联想的提醒下,你也可以说“朕”在啜饮“早死的先兆”。饮的深层含义,指宫女为皇帝口交。“饮 在聚焦”,“饮”与“淫”“瘾”同音,“焦”与“交”同音,古诗和民歌一向热衷于这种谐音游戏,如言“莲”指“怜”,言“丝”指“思”。《银贵妃的植物园》里有与这句诗类似的表达:“舌头的焦距调着/ 绝对的深度”;《JAPANESE LOVE HOTEL》中也写道:“哦皇帝知道 暴露的性 / 给空间一个蝴蝶翩跹的焦点”。而“饮”字两边的留白这时透着点两厢回避的意思。饮的联想意蕴,指的是有天子倒悬其中的这杯“龙井”茶,正被“什么”饮着。无相的“什么”,仿佛一只未名的巨兽,一个可怕的黑洞,它以不在场的方式出场,“饮如长鲸吸百川”15,这种吞噬,洞穿了“朕”无比颓废的帝王生涯,因此,“饮”字两边的留白又给人以绝对虚无之感。我想起杨炼《面具与鳄鱼》的结尾:“一个字已写完世界”!
像“饮 在聚焦”这种乍看突兀的表达,也与汉字的特点有关。作为一种主要诉诸于“看”而非“听”的象形文字,汉字总是倾向于将自身的意指形象化。而感觉的视觉性表达,正是杨炼《艳诗》惯用的手法,如“含进嘴里 那冷就鼓胀成荷花”(《窗外的雪地》),“他的嗓音分泌五颜六色”(《小女贼的筛子眼儿》),“一夜就是一滩 弥漫着星空味儿”(《JAPANESE LOVE HOTEL》)。最精彩的是这句:
吮 象架潜望镜放肆地观看
女人拱出的肉红色
——《蚕马(之四)》
不但“吮”这个动作,“象架潜望镜放肆地观看”,而且“吮”这个字,同样“象架潜望镜”。你瞧,它的口字旁像不像一架潜望镜放肆张开的外镜口?而它最后那一笔划,以及与口字旁相连的一横,不就是潜望镜的Z字形镜筒吗?这简直就是庞德那样的外国诗人在用中文写诗,令汉字敞开一片陌生的风景。《艳诗》中不仅有这种汉字的现象学,还有汉字的考古学:
……彼此的幽香
足够完成一个命运 沿着腋窝
太平洋闪耀 也 脱掉未来
——《JAPANESE LOVE HOTEL》
《说文解字》:“也:女阴也。象形。”在这首诗里,“也”首先有其最平常的“同样”之意,但“也”流露出几分它的原始含义,这种流露(诗人有意用空格来强调),难道不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脱掉未来”?
“这个朕想废就废掉的一生”,有种荡人心魄、鬼使神差的任性与颓废之美,令我着迷。我曾将它镶嵌在《七零诗话》第181页,自暴自弃从这页开始成为那本书的主题。“废”,汉字的多义性:废黜,报废,又有颓废之意。《艳诗》里,杨炼多次运用汉字的这种多义性特点:
一刹那的暖
挂在一声轻轻喊出的哎呀上
荡 一根轴拧紧你
——《艳诗(二)》
这里“荡”兼有晃荡与放荡二义,也只有言简至一个“荡”字,才能同时葆有这两个意思。再比如:
你腿间夺目悬挂的紫圆的果子
晃
——《蚕马(二)》
毫无疑问,“晃”既有晃眼的意思,也有晃荡之意。这两例在燕卜荪《含混的七种类型》中属于第二种含混:所指含混。而《承德行宫》的“饮”则是第三种:“意味含混”。杨炼式的含混,与汉语“言此意彼”的隐喻性有关,与他处理的经验的复杂性有关,也与他悖论式的思维惯性有关。这造就了他的诗歌那令人头疼的耐读的品质。
空格与分行也是杨炼“画诗”的一种笔法,谈《承德行宫》的“饮”时,已提到留白的作用,类似的,还有《海鲜》:
瞧 宝石滚烫的龟头翘得象只丹顶鹤
埋进一枚粉红肥嫩的贝壳
慢慢撕 扯
以空格的形式将“撕扯”之间的距离拉开,让我们对于“撕扯”,确有“慢慢”之感。在《艳诗(三)》里,杨炼写道:
嘘着说 留住这场暴风雨
四肢重叠四肢 汩汩流
淌 我们套着 连摔碎也不顾
“淌”另起一行,与“流”错开,于是“流淌”有了曲折向下的画面感。
杨炼深谙汉字的象形性及空间语法的特点,因此他可以在一个字之内,两个字之间,或一句话之外,营建微妙的诗意。对他而言,汉字是“活的”,有个性,有情绪,有温度,也有快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