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一场鞭打月光那么慢
入 闪电烫到最怕疼之处
——《艳诗(一)》
这首先是不亚于“云雨”的精彩性描写:鞭打即抽,闪电即插,抽插即是出入。交欢的出慢入快,跟“出”与“入”字象的速度感是一致的。“出”是一种慢,“小山重叠”,显得吃力,而“入”像匕首,像展翅,是绝无多余笔划的锐利、飞快。谁说新诗有篇无句?
字/词语是诗人的秘密,发酵于诗人的经验深处。对于诗人,词语既有待召唤,也有待完成,诗人有义务创造与恢复它们应有的魅惑。在这个意义上,诗人就是女娲,抟语言之泥土,造性灵之生命(哦,低俗的“炼金术”,怎配比喻诗歌)。
杨炼就是这样一位词语的密宗大师。他笔下的词语,既魅力无穷,又“莫名其妙”。尝试破译一部杨炼改写过的《汉语字典》,很可能是一条进入他的诗歌迷楼的有效途径(他说过:“一首好诗会迫使一部字典不得不改写”16)。在《紫郁金宫:慢板的一夜》里,关键词“紫”,就让我头疼不已:
紫 像滴慢慢洇开的奶
慢慢被宇宙吸收
我晓得紫色介于红蓝之间,是一种在冷暖色调间游移不定的状态,加上它的低明度性质,构成了这一色彩心理上的消极感,以及兼具神秘与高贵的复杂情调;我晓得紫郁金香代表永不磨灭的爱;我也晓得紫色是某些女人乳头的颜色(这首诗里,杨炼写到“乳头的紫玉小碗”);我也隐约觉得,“紫”的字象,确有慢慢洇开之感;我甚至猜想,杨炼伦敦寓所的院子,或附近的街区,可能种了紫郁金香、紫丁香一类的花卉。可我晓得再多,这个字依然神秘。《艳诗》中“紫色”频繁,而他的诗集《大海停止之处》里,有首诗就叫《紫色》17,写得也很色情,色情地描写一株紫色的植物,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紫色》并非《紫郁金宫:慢板的一夜》的注解,那是一场紫色的雾,将“紫”笼罩得更加朦胧。多么荒谬,我是在杨炼妻子友友的散文里,似乎理解了杨炼诗中的“紫”。在那篇题为《紫色》的文章里,友友写到一地落花的紫色那“苦苦的美”,写到“凄楚的紫”“驱赶你飞向一个极乐世界,不可知不可说。只在想象中完成它,实现它”,“人说紫色不吉利,象征死亡。你总是在肖邦的夜曲里听到紫色”,“假若你要刻意去寻觅,它就不见了。化作空气,消失在人的沙漠里。”18
但我知道,这仍然不是杨炼之紫最终的谜底,他那“紫”的小宇宙,将与紫有关的一切,“慢慢洇开”,“慢慢吸收”。
杨炼说:“无论什么内容的诗,你都必须把它当作‘纯诗’来写——追求节奏、结构、乐感、对比和运动、精确与和谐、空间的张力等等。”19他在一篇访谈里更加决然地声称:“离开形式的讲究,诗就不存在,更别谈诗意的深度。”20就此而言,杨炼二十多年的写作生涯,可以看成是一个对诗歌“持续地赋予形式”21的过程。而《艳诗》对形式的讲究,简直到了精微的程度。再以《承德行宫》为例,这首诗第一段这样写道:
宫女们羞答答穿上朕杜撰的裤子了
她们袒露的阴部 令锦缎失色
朕的眼中再没有湖山 画舫 回廊
帝国呢 小于一个香的三角形缺口
毛间翘起一点红 哦朕的杰作
读出声你就能感受到诗中的节奏、平仄和韵脚。就音乐性而言,这首诗略近于宋词。《艳诗》中的好多首都是押韵的,往往还是以一种别有深意的方式来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