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小说家应该更擅长性描写,可我在中国当代小说里,就没见过这么雕藻淫艳、倾炫心魂的笔触。再比如《艳诗(三)》:
整整一下午 我们套着 颠簸
整整一下午 死是一场场小睡
截停了时间 醒来又硬着
我们得重新结识 爱喷吐的小嘴
邀你看 又是新的 满的
整下午你挂着精液的腿
就没干过 一串乳白色的珠子
能射那么远 射 犹如床的方言
抓你 皮肤上蠕动十万只小爪子
我的粘滑有股腥味 有片蓝
蜡染窗帘外 天空也刺激得发紫
黑跳入彼此 瞧 这肉的镶嵌
还分得清性别吗 还怎么问
你是谁 为什么躺进我身体的浴缸
想玩就玩 想要 就调高水温
得多么随心所欲 我们合并的狂
才够狂 一种美倾倒不尽
一种疼 越疼越滑着雪 去想像
四面八方的镜子里
被另一个器官插着的自我多么陌生
空就象远 无非学不会变形的一点秘密
我大醉 喝掉你一千重倒影
害羞什么 来 从后面欣赏人的精致
匍匐在下面 光洁的背裸着激情
……
每小节的隔行押韵,一贯到底(ABABAB,CDCDCD……每节均为六行,是不是暗示在同一间屋子?隔行押韵是否意味着就“我们”两个,一直ABAB地活塞运动着?每节换韵呢?多个姿势?做了好多次?),这里“‘色情’的极强极热的感觉,纯由‘诗歌’写作的可怕冷静来控制”27。用他《大海停止之处》里的景象来形容就是:一边远远出海,一边被倚在岸边的自己眺望。28难怪杨炼会自负地对木朵说:“这种内涵的外爆破和形式的内收缩,何止是‘张力’啊,那才是诗人级别的得道‘双修’!”29
一方面,艳诗以色情为抒写重心,却写得不够色情;另一方面,艳体诗人的写作往往又仅止于色情!所谓 “思极闺闱之内”、“止乎衽席之间”。这就是李商隐这样的诗人更高明的地方,不仅艳情得摇曳多姿、神采飞扬,又透过它,写出复杂深邃的人生感受。
艳诗之体,对内容是一种限制:咏人仅限于妖妍的女性形象;写景往往是一种具有女性化意味的秀丽景致,以春景居多;咏物多为女子起居、妆饰、娱乐的器物;叙事以宫廷生活、狭邪生活为主;言情只言艳情。
而杨炼对艳体的突破既表现在题材上,也表现在深度上。诗集以《艳诗》为名,已暗示内容并非风流韵事这么简单。杨炼是以艳诗传统为背景,以他关于艳诗的诸多“写法”为铲,以前人触及或未曾触及的多个题材为矿井,在“色情”这一古老的矿藏区,挖掘存在的深度。《艳诗》分为六个版块,下面逐一来谈。
一、《我们做爱的小屋(代序)》:“色情”的爱情写法。这首诗的特点是既放浪形骸,又深情厚貌。诗中“叠词”频频,如“细细”、“轻轻”、“索索”、“深深”、“白白”、“浓浓”、“热热”、“娃娃”等,使我想到“友友”之名。“小屋”是杨炼的“命运之点”,这“命运之点”,支撑了二十年漂泊生涯。杨炼在《遗作》中写道:“我渴望获得这个地点”,“也许一间小屋,就能使激动的黑暗显形、结晶。”30又因为诗“抛弃表面的‘个人’,而触及‘人之处境’”,所以这间小屋也是由任何相爱的人儿组成的小宇宙。它可以是“影梅庵”、“项脊轩”,也可以是克洛伊婶婶与汤姆大叔的小屋、昌耀的“小如雀巢的家园”。别看它像心房一样小,以此为支点,两个人却可以撬起“山巅”、“宇宙那堆雪”、“暴风雨”以及“换了又换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