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在地球上东漂西荡,却一直死死铆在中文诗上,因此传统未曾须臾离去。“又摆出”、“只让我”,意味深长,“那盆绣球花”是传统馈赠给诗人创造力的礼物,“我”,就是那个被传统又一次选中的诗人,“我”就是传统的入口和能源。饱含深情地,杨炼也在《岛(之四)》里写道:“暮色垂下 爸爸在浪花里回头”,“爸爸黑透的海口”。“爸爸”,就是传统。
接下来的诗颇为难解。杨炼是一个建立了精深的个人诗学体系的诗人,所以才“必须把杨炼二十年的创作读成一本书”,从中寻找解读的线索。这三句诗之所以难解,是因为杨炼在这里连用了两个私人性质的典故。一个是宋代石刻天文图,“一千四百颗刻进石碑里的星星,有一颗,就足以让你陷进自己的死亡”44,“雪白”,已解释过,在杨炼的字典里有死亡的意味,“喷出的雪白”当然是精液,杨炼对精液的理解是:“只有死亡分泌的液体,才被如此绝望地射出体外”45,这两句诗是用星空来比喻精液射入子宫后怒放的图景,它指向末世的繁华;另一个典故是半坡彩陶,“那些精美的彩陶,不需要一个寄生的‘出处’。它们本身就是出处,让一个文化从中起源。让我,听见那第一滴血,如此清晰如此灼热,六千年了,走投无路——正在我自己体内哗哗流动。”46就这样,杨炼强烈而又深邃地表达了我们时代的真相,以及传统如何构成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内在命运,以一首短短的艳诗!
第八首《复数》,无人称,批判极权与集体话语:
一次都不在 却被咀嚼了无数次
一个我都不剩 才毁灭成我们
在与叶辉的对谈中,杨炼说:“中国当代诗整个建立在中国社会和历史非常深刻的悲剧意义上。这个悲剧中死亡的数字是超乎想象的。但也因此,你突然发现死亡其实多么虚无。它大到没法想象,却没有任何一个实体,我们集体的悲剧,是死亡的空虚,不是死亡的沉重。”47
第九首《绞架上的苹果》,秋天是刽子手,苹果树是绞刑架,苹果意味着,生命成熟的时候,死亡也成熟了:
一双第一天已深深看进肉里的眼睛
用必死的诗意 让你想像一次猛烈的活
这双“眼睛”,就是死亡“从生命内部观察生命的一个视角”48。正是在“死亡的高度上”的生命,才创立了宗教、哲学和艺术;也正是在“死亡的高度上”,色情才具有巴塔耶所说的神圣性。
《圣丁香之海》,杨炼用“紫”与“白”这两种饱含色情、神秘与死亡的颜色,画出了死之销魂图。
肉体的形象是不够的 最终需要一滴泪
出走到花园里 星际嫩嫩漂流
每阵风吹走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