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圣丁香之海》的结尾,也是组诗《水手之家》的结尾。为什么说“肉体的形象是不够的 最终需要一滴泪”?因为“你需要一个圆,好有归来的一天”(《其实往往是一个题目的联想》——对于《艳诗》的索隐癖型的读者,杨炼可以用这个题目封住他们的嘴,若不管用,再加上“诗是最高的虚构”)。但这是不可能的,杨炼早就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人,只有归“去”,绝无归“来”。49
杨炼的“死亡的形而上学”构成复杂,其中有个体的死亡意识体验,也有中国社会和历史给出的抽象死亡,既有中文特殊性(非时态、无人称、动词无变化等)的启示,也受到黑格尔死亡观的影响(黑格尔认为,存在最本真的状态,是面对死亡的存在,是“向死而生”,如此,死亡意识就构成自我意识最深层的底蕴。杨炼的说法是:“世界诡谲地以每个人的内心为死后”50)。在杨炼的“死亡的形而上学”中,生活,像首艳诗,是一件被死亡意识精美雕琢的作品。于是他常常以鬼魂自居,“一个死去岁月的活着的鬼魂”51,死过,死着,因此鬼话连篇。鬼魂才是写作真正的主体,藏在“我”的深处,又有太多的化身;深深继承着无数惨痛的“死”,却又逍遥于世间,“幸福”不已,拥有“从一个肉质旋涡中俯瞰岁月”52的才华,也具备与一个隐身世界对话的能力。其实鬼魂不难理解,比如色情诗中的鬼魂,我们都知道该如何称呼。
六、《岛(四首)》、《视觉,或岛之五》:“色情”的“形而上”的写法。色情从“自我”出发,穿过现实、记忆、历史、幻想、神话,抵达死亡的高度,终至形而上学。杨炼的逻辑是“形而下下——形而上”,“形,现实;下下,追问之深入再深入”,直到形而上。53在杨炼看来,存在只有两个属性,“消失”和“思想”54(类似佛教的“空”与“识”)。“消失”是存在没有下限的下限,一再地开始于每个“思想”诞生之时。而诗之思,是一种“思想深处的感觉”,“诗人的思想像钻杆,感官像钻头”55。在《岛(四首)》、《视觉,或岛之五》中,一种思想性始终与独特的感性,尤其视觉,融为一体。
与“水手之家”相似,“岛”也与大海的永恒欲望和永恒死亡为伴,但“水手之家”还是个别的,“岛”却是无人称的普遍绝境,它孤绝地、永恒地陷入大海之中。换言之,“不可能——存在一片拍打到孤独之外的海”56。“岛”、“诗”、“色情”,在这个意义上重合在一起:“介乎声音和寂静之间,成为一种穿透感官的神奇现象:既具体又抽象。现实而永久,动荡而安宁,不可接近,也无法远离。”57本质上都是美的绝境,和对不可能的企图。
我们已走到这儿 再没有路了
也没有来世 让丁香狠狠搓碎自己
又交给女巫在大海上组装好
每年擎一枝眩目的 剧毒的
岛的唯一诗意 是用尽头加深尽头
涨着你皮肤的香 刺伤我的嗅觉
水声在脚下 肉的奔流声在水下
解开一只致命的扣子
世界倒映在一抹被记住的橘红里
贴紧性急的 无底的
要横渡的是这一瞬
比死更大的直径
活到惨痛的极点就是一首诗
丁香停在被剪断的鲜艳的极点
抽搐这么美好 比所有对岸更美
当我们忍住 闭紧眼睛
——《岛(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