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内的伸展
读徐加存近期画作
为我们自己选择一种艰难，是我们抵御艰难的唯一方式。
——苏珊·桑塔格
在徐加存身上有一种对深黑背景的狂热爱好，那是一种“暗”的力量，一种低音。这不仅表明他是一个极为内向的人，有一个极其向内的表达，而且还意味着某种精神力的极度需要。那是一种为复杂而单纯的努力，或者说为单纯而复杂的描述，它总传递出相应的压迫感，让人窒息，在窒息中呼吸本身就是精神对混浊世界的抗拒和反斥。加存是从农村上学出来的，秉性善良，本质忠厚，生活、生存的压力逐渐磨砺了他，让他懂得绘画首先是饭碗，其次才是理想，这组矛盾最初带给他的是某种偏执的刻苦，但现在已经慢慢转化为一种睿智的视觉诉说。这种诉说首先是从背景开始的。
那么，接下来是一个地方，一个精神的节点：西藏。对加存来讲，它是工作也是远游、放逐和探寻。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准备好自己的表达，就像那时他没有准备好自己的语言向人说话一样。在西藏，他用别人的语言说别人的话，这成为他精神的痼疾。他画了一大批藏式面具的画，试图从中释放出某种原始的野性激情，很快，他将自己劈成了两个世界：一个自我意识的现存世界，一个技术化的他人象征的绘画世界，两者各行其道，甚至背道而驰。加存深陷于此的痛苦恰恰是异域迷失的痛苦，而非能力和感受力上的苦闷。如此，西藏其实是一次反射，一个镜像，就像一个英雄必然寻找并面对他的敌人，加存的西藏实际上正是这种“敌人”的反例，毋容置疑，那既积累了经验，也建立了加存的斗志。
对加存而言，语言总在艰苦的中途得到生长。今天，当代水墨语言表达主要分两种方向：一种抽象成纯形式意味的方向；一种是以笔墨意味为统摄力量的方向。两者在语言的表意性上常常残缺不全，这主要指它对当代生活的复杂性和现场性介入不够，所谓的“笔墨当随时代”已经成为了传统笔意精神输入法的代名词，而在这种输入法下总有一种腐朽的气息熏染着我们日渐衰竭的感受。加存有意在这样的空隙里进行他的努力，西语式的形式表达，东方化的澄怀味象，逐步深入的现实观照，单纯“物”语的提炼，含混的笔意等等，造就了加存独特的语言表述姿态。《被监控的风景》系列，既是对现实生活的深入体察，也是对这种加速度世界现状的惶恐抵制。语言即意义，意义即声音，声音即核心。用水墨描绘出的生存场景不再是淋漓的意味，尽管他如此热爱并使用淋漓酣畅的笔法，而是一种轰响，越听越大的轰响，不安，无处躲藏，无法根除的现实之痛，被加存瞬间抓住。
加存的绘画世界是关于“物”之世界的阐释，这是一种西方哲学的思辨方式，专注于“物”，给它寂静的权利，让它说话，让它自动地剥离自己，从而将物的概念形而上化，激发它的未知意义指向，或者更直接坦白一点，给它应有的生命。这实际上也给了自己应有的生活。他试图改变这些“物”的处境，放大它或者孤立，使它与你总有一定的距离，从而赋予它一种新的含义。克利说：“绘画不是要表现被看见的东西，而是要让东西可以被看见。”就是说，“物”自身有足够强大的夺取力，画家就是要将这种力量引发出来。加存对“物”的认识表明他清楚地了解这一点。例如一个矿泉水瓶子在水中的游弋，盛水的瓶子漂在水上，在这种意味中立刻就显现出加存独特的理解，它首先来自瓶子自身的动静，并从这里出发，向人们内心普遍的孤独、寒冷、黑暗推进，最终又返回到个体精神的高光点，意义指向与形式结合得恰到好处。
加存在语言和精神上都有很强的控制力，它来自内心的节奏感，对一个画家而言，节奏往往是致命的，它几乎我无法从别处学到，它是浸润在自己的行动与思维中的。我们常常看到先是一片黑色的空旷，限定一个场域，并且场域有一定的磁性和虚拟性，然后是一件日用品或者一件现实事物，这实际上是一个形象，有着相当人性的气息：扑克牌、花、消防栓、监控器、矿泉水瓶、喷壶、美工刀、垃圾桶、小卡车、转椅等等，它们在画面中形成一些被孤立出来的现实，通过这种孤立既抽取纯粹的形式，也抽取精神的意义。徐加存这样一种设置情境和处理情境的能力为他打开了感受之门，他片断地截取空间和时间上的映像，清理主体物复杂的附着关系，让它单纯地发声，此时，主体物象本义的精确性指示本身与它的可读性之间产生了奇异的对立，阅读者对画凝视得越深，这种对立就越大，其催生的情感就越剧烈，根植在它们身上的实事也就越尖锐。
事实上，一直占据画面焦点的不是物象以及黑色的背景，而是一种有深度和有距离的情绪，某种逆光的不确定性，它是进入人们精神的神秘光点，从属于加存独特的感知力，那种现实社会中的不安立刻变成了某种通达未知性的铺垫，未知力所展开的巨大自由在加存那里成为拘谨的、向暗的苛求。因为加存的画建立在自己的内心历程中，那是一个人对时间、位置感的把握和确知，对爱、恐惧、记忆的论证，人生的价值就是靠这些论证来实现的。但论证是一个多么艰苦的过程，它不仅需要长期刻苦的训练，而且更不能放过任何一次顿悟和参释的机遇。对现实生活来说，无疑加存从执拗的性情中选择了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但它是鞭策也是鼓舞。
2007年12月初冬 孙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