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讲，今天的艺术主要是一种思想形式，维特根斯坦"意义即是运用"的意思大致指向这一论断。那么如何在经济、政治、数字化的复杂背景下维护一种既是时代的又是具有根性特征的艺术面貌，就意味着如何维护一种我们自己的独立文化和思想，它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之一。实际上，它是一种传承，这包含着现代精神的开拓与传统精神的沿袭两方面的内容。对于中国画或者水墨画而言，我们目前的问题就是发展可能性的问题，或者说就是中国画或者水墨画的当代性形态的问题。

这是一个试图研究中国传统绘画语言的当代性问题的展览。一个从中国工笔画局部出发具体分析其当代性特点的展览。它除了构成传统绘画语言的当代性把握之外，也构成了当代绘画语言的传统延伸，因此它的作用是相互的、交织的、融汇的。更重要的的是，它试图在精神领域建构一种与语言相融合的当代性表达，这种表达既能够充分地展现我们自己文化与思想的内涵，又能积极地形成对当下生存境遇的审视。这种表达叫作“静默”。

静默意味着某种深沉的力量，意味着灵性与境界的表达，意味着在坚硬的现实中获得空、静、自然、自由的力量。静默迫使我们在绘画中回到体悟，回到凝望胜于话语的姿态，回到心性。这是我们一贯的传统，沿着精神和情境的线索前行，而非语言观念的线索，尽管语言是必要条件，但它不构成决定性因素。西方艺术的发展是沿着语言观念的线索前行的，也就是说西方语意结构的重心是语言观念的变化，而东方语意结构的重心来自精神与情境的深化，如何以这种深化为基础，更新我们在语言观念上的认识也许正是水墨画的“当代性”可能之一。

反观中国绘画，尤其是而宋元以后，语意表达愈渐趣味化，这意味着绘画实际上是人的精神副产品，所谓语言的趣味是人作为绘画的主人实现了对语言的把握，而非语言自身的敞开，人的趣味或者说人的精神趣味在中国绘画中所形成的专制统治，导致了语言本身话语的退隐，而构成了某种意象抒情的基本语意结构。语言本身的进化便被搁置了，这正是中国绘画语言形态几乎无所变化的主要原因。越是强调所谓的人与自然的和谐，自然就越具有人格，自然本身的形态就越成为语言趣味的牺牲品，以至于这种语言趣味成为中国绘画最重要的准则。宋元之前，绘画语言还是极其强调体悟、凝望与观看的，并不强调语言的趣味性，这意味着语言和物本身的形态也在说话，并没有丧失。同时，精神力量的传达也极其通畅，显然无论语言还是精神传达都是自足的，那种事物宏大深厚的静默力量正是源于此。因此，对传统语言趣味化的疏离，尤其对水墨趣味的疏离也许是语言当代性的途径之一。

近年来在一部分工笔画中已经展现了这样的态势。那种内敛的静默在语言和意象表述上都呈现了与以往不同的形态，在图像泛滥的今天，它有意在某种图像意识下纯化精神静默的诉求，这是一种思想的觉醒，那种在以语言观念为重心的语意结构观照下的思想的觉醒，那种在喋喋不休的观念转换中静默思想的觉醒，那种当代艺术意识在水墨体系中的觉醒。这些觉醒已经引起了像杭春晓等一些敏锐的批评家的关注，它势必在中国画领域内再次展开对“当代性”因素的分析和研究。

其实，对如火如荼的以观念和思想为核心的当代艺术现状而言，静默本身就是一种观念和思想。静默在“‘不健康’的年代是有益可行的”（苏珊·桑塔格）。他主动在主体喧哗中寻找一种距离，主动唤起一种本质化的视野，使之更具强力。

在秦艾、雷苗、李戈晔、杨斌等人的绘画中，静默是具体细微的，它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特点中。

慢。

慢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力量，慢增大了酝酿的时间，调理了节奏，使生命的表达更内敛、深沉。同时，慢代表着语言的消化与历练，它是情感驱动的保证。

满。

满意味着饱满、丰盈。满既是语言充分的意思，也是精神盈足的意思，它将形式上的要求转化为思想上的完整。

漫。

漫是自然的。漫是拓展、延伸、溢出之意。漫使原有的绘画伸向更多的未知空间，它代表思想与技艺的不断展开。

慢、满、漫是静穆对当代现实处境的审视与处理，是一种可能的尺度，它所标示出的作品除了在要求一种传统的恢复，也要求一种开拓的秩序。这意味着无畏的语言观念的放逐是可笑的，与其获得如此的“当代”，不如坚实地谋求一种基本的语言现实，并在这种现实下获得精神迸发的生机。

也许静穆正是这样一种当代姿态，那么静穆的尺度就是当代性力量深浅的重要标识之一。

                                                                 孙磊